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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想之城

若花燃燃作者 著

武侠仙侠连载

苏筱是一名建筑造价师,在以男性为主的行业中,她一直坚守自己的原则,绝不弄虚作假,势要维护工程的干净。这样刚正不阿的人,与整个公司格格不入,于是,在一次“不干净”的事件中,苏筱成了替罪羊,不仅被公司开除,还被扣了造价师证。这场风波并没有将她打倒,反而激发了她的斗志,苏筱进入小公司,从基层做起,一路披荆斩棘,带着同事们走上行业巅峰,她也因此得到了大老板的赏识。

主角:苏筱,夏明   更新:2022-07-16 11:16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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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苏筱,夏明 的武侠仙侠小说《理想之城》,由网络作家“若花燃燃作者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苏筱是一名建筑造价师,在以男性为主的行业中,她一直坚守自己的原则,绝不弄虚作假,势要维护工程的干净。这样刚正不阿的人,与整个公司格格不入,于是,在一次“不干净”的事件中,苏筱成了替罪羊,不仅被公司开除,还被扣了造价师证。这场风波并没有将她打倒,反而激发了她的斗志,苏筱进入小公司,从基层做起,一路披荆斩棘,带着同事们走上行业巅峰,她也因此得到了大老板的赏识。

《理想之城》精彩片段

 故事开始于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。

当时苏筱二十五岁,是众建建筑集团商务合约部的一名成本主管,刚刚通过以难考出名的注册造价师考试,所有人都认为她前途无量。一向器重她的上司也暗示,将来退休之后,她是接替他岗位的不二人选。

灿烂光明的未来就在她的眼前,似乎伸手可撷。她也踌躇满志、意气风发,完全没有想到人生还有一个东西叫意外。意外看起来像是突如其来,其实如同黄河改道、大海回潮,一粒沙一滴水的累加,最终是崩盘式的变化。

追根溯源,还是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。

近着年尾的一天,特别特别的冷。云层是铅青色的,阳光是灰白色的,落在人身上毫无温度。办公室里暖气开到了最大,但大家还是觉得冷。一个痴迷于周易星座的同事突然抬起头看着窗外,老神在在地说,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
说完没三分钟,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。

苏筱的工位临着窗户,稍稍探头,就看到一群农民工和保安们正在推推搡搡。那个时候,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与她的未来息息相关,回过头说了一句:“行呀你,可以去雍和宫门口摆摊了。”

那群农民工将近七八十人,将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他们自称是桃源村安居工程项目组的,已经被拖欠工钱半年,马上就要过年了,没钱买车票没钱吃饭,活不去了,今天必须要讨个说法。

众建的总经理姓潘,从顶楼的办公室下到一楼,亲自出面安抚:“农民工朋友们,不要着急,有什么问题咱们一起解决……”又和颜悦色地邀请他们去会议室里坐着,那里有暖气有茶水,可以坐下来慢慢谈。

但是农民工们已经看到大门口上方“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”的红色条幅,坚持在门口站着,以便更好地欢迎市领导。总经理回到顶楼办公室,很恼火,将苏筱的顶头上司老余臭骂一顿:“……怎么跟你们交代的,我们是国企,做事情一定要考虑社会影响。怎么还能闹出让人堵门口的事呢?而且还是这种非常时期。”

老余叫冤:“潘总,这事情不能怪咱们。他们是分包商天科雇佣的农民工,我们已经跟天科结算清楚了,是天科扣了他们的钱……”

潘总不耐烦地举手阻止他往下说:“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,立刻,马上去解决问题,11 点之前一定要处理干净。”

老余大名叫余志军,五十来岁,四方脸,嘴角长了一颗黑痣,不说话时还好,一说话的时候,黑痣跟着嘴皮上下翻飞,像是一颗热锅里翻炒的黑芝麻,特别喜感,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电影电视里的丑角媒婆,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余婆婆。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,按部就班到这个位置,背后有人,是以总经理换了一茬又一茬,他却岿然不动。平时老总们都挺给他面子的,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了,内心又是羞耻又是恼火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上把苏筱叫了进来。

“打电话,把黄礼林那个混蛋给我叫过来。”

“我已经联系过黄总了,他说马上过来。”

“把合同、结算单、招标书都找出来。”

苏筱将手里抱着的资料递上去:“都在这里,法务那边我也已经联系过了,他们随时介入。”

老余气稍顺。这就是他器重苏筱的其中一个原因,主动性强,做事有规划,不像有些下属,踢一脚动一下。想了想,他又说:“等一下黄礼林来了,你来跟他谈。态度强硬点,该怎么谈就怎么谈,该怎么做就怎么做,得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。不要怕出事,出事我来扛。”

这是让她扮黑脸呀,苏筱秒懂,点了点头。

说是马上过来的黄礼林事实上花了四十分钟才赶到,这时离 11 点只剩一个小时了。老余脸色阴沉,嘴巴紧抿,媒婆痣已经不像芝麻粒,而像火药引线,一颗火星就会炸了。

黄礼林气喘吁吁地走进会议室,先倒打了一耙:“我说小苏,你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,差点将我这条老命催没了。”他今年刚刚五十岁,身量中等,肚子不小,圆嘟嘟的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意,打眼一看,还挺憨厚的。

苏筱一向不喜欢他,平时维持着公事公办的礼貌,今儿奉旨怼人,当下冷眉冷眼地回了一句:“黄总,天科离我们才八公里,您花了四十分钟,我要不催,估计您得晚上才来。”

“我可是一接到电话就来了。咱们这里的路况,你也知道,八公里就是八道坎。”

“那下面的第九道坎,您准备怎么过呢?”

“不是我不给他们钱,就是最近……”黄礼林长长地叹口气,看一眼老余,“手头紧,晚几天,就几天,指定给他们。”

“人都在楼下,而且明确表态了,拿钱才走人。他们等不了几天,我们也等不了几天。11 点市里领导要来视察,让他们看到了,小事就成大事了。黄总,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解决问题。”

“小苏呀,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,我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来解决问题的,但是我确实有实际困难,有心无力呀,希望你们也体谅一下……”

不管苏筱说什么,黄礼林一口咬死了就是没钱。

老余看看腕表,心急如焚,暗暗地冲苏筱使了一个眼色。

苏筱会意,语气严厉地说:“黄总,咱们也不废话了,摆在眼前只有两条路。第一条路,马上把钱结了。”

“真没钱,不骗人。”

“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。”苏筱打开合同,“按照合同约定,你们已经违约,我就正式移交法务了。”

黄礼林脸色一变,突然拔高声音:“这是干吗,吓唬人吗?”

不等苏筱说话,他又抢着说:“我合作过的甲方多了,没见过你们这么对乙方的。大家都是合作关系,互惠互利,明白吗?别动不动搞这套吓唬人的把戏。”话是对着苏筱说的,眼角余光却看着老余。

老余目光闪了闪。

苏筱说:“黄总,没有人要吓唬你。我就一个普通员工,能吓唬您什么。按照我们公司的工作流程,违约问题归属于法务部。我只是正常移交工作。”

“行行行。你们是甲方,你们厉害,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黄礼林气呼呼地拿过一瓶矿泉水,用力一拧,结果用力过猛,水洒了一身。他连忙站了起来,抖动衣服。

老余说:“苏筱,去办公室拿盒纸巾过来。”

苏筱答应一声,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。

等她走远,老余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,关上门。

听到关门声,黄礼林停止抖动衣服,抬起头看老余。老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。黄礼林不接,继续抖着衣服,一改刚才的激动口气,不紧不慢地说:“你们这个苏筱真是蛮不讲理。”

老余笑了笑说:“年轻人嘛火气旺,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
黄礼林嘿了一声说:“我看不是火气旺,是你把她宠坏了,该好好教育教育了。”

老余说:“我会的,你先把钱结了。”

“没钱,真没钱。”黄礼林重新坐下,大剌剌地看着他。

老余先是脸色一变,但很快吸了口气,缓和了情绪,恳求地说:“11 点市里领导要来视察工作,潘总给我下了死命令。现在只剩 20 分钟了,你就别为难我了。”

“为难?”黄礼林拔高声音,“我为难你?天地良心呀,老余。钱都给你了,我去哪里变出钱来?”

老余神色大变,看一眼门口方向,低声说:“先解决眼前的问题,别的事情咱们晚点说。无论如何,你都得拿出钱来,不解决好下面这帮农民工,追究下来,咱们两个都得完蛋。”

黄礼林不为所动:“你以为我是人民银行,机器一开,刷刷刷地就来钱了。老余,我告诉你,我真的没钱,你就是扒了这层皮,我还是没钱。”

老余瞪着他:“你可别骗我。”

“我骗你做什么,轻重缓急我分不清楚呀?我是真的真的没钱。”

老余目光锐利地盯着黄礼林,黄礼林丝毫不退让。片刻,老余一跺脚,烦躁地来回走动几步,站定,指着黄礼林,恨恨地说:“你这是要害死大家。”

苏筱去办公室拿了一盒纸巾,并不着急回去,她很清楚,老余叫她拿纸巾只是支开她方便说话而已。她扮黑脸吓唬黄礼林,老余再扮白脸哄哄他,一来一去事情就成了。所以她拿了纸巾后,就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站着。

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,正好可以看到大门口。天色越发昏暗了,刮起了风,光秃秃的树枝跟抽羊癫疯一样打战。那帮农民工躲在墙后,或站或蹲,缩着身子挤成一团,攒动的脑袋一半戴着黑帽子,一半戴着奇怪的会反光的白帽子,她一开始没明白,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,这哪是帽子,这是白色塑料袋呀。眼睛突然就刺痛了,心也堵了。她不是第一次见农民工堵门,可以说时常见到。第一次见到的时候,她非常震惊非常难受,耿耿于怀了很久,男朋友周峻笑话她,你就是一个普通员工,你想什么呢?

现在她已经习以为常了,已经明白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,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处理,眼不会刺痛心不会堵,有时候她能帮他们维护利益,有时候她不能。

但是今天,心里又一次堵上了。

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,苏筱转头,看到老余气呼呼地走了出来。这是没谈拢?她有些诧异。黄礼林是个成熟而圆滑的乙方,特别会来事,平时老余长老余短,隔三岔五地请吃饭打高尔夫大保健一条龙。就连苏筱这个小兵蛋子,他也客客气气的,逢年过节,月饼粽子土特产,一回都没落下。拖欠农民工劳务费本来就是他的问题,一个圆滑的商人在他违约的情况下突然强硬起来,很耐人寻味。

老余搓着手来回走动一会儿,似乎打定什么主意,冲苏筱摆摆头。苏筱将纸巾搁在窗台上,跟着他进了电梯。到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,老余简短明了地汇报情况,在潘总发飙之前,抢先说:“……我有个办法。”

潘总收了收怒气,问:“说。”

“报警。”

苏筱心里打了个突,看着眉头紧皱的潘总。

老余说:“……天寒地冻的,让他们在外面吹坏了也不好。既然他们不肯进来,就请他们去派出所里坐坐,那里暖和。我和小苏陪着他们一起到所里慢慢谈,一直谈到他们满意为止。”

送进派出所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,但至少比市领导当面撞见要好。当面撞见是即时爆炸,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。

潘总的眉头松动了。

“其实还有一个办法。”苏筱忍不住开了口,“我们跟天科还有 1000 多万工程款没结,可以先垫付给农民工,等以后结算再扣回来。”

潘总和老余都看着她,虽然没说话,眼神分明含着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”的质疑。不是说她的办法没有可行性——事实上国家规定分包商拖欠农民工工资总包负有连带责任,管才是应该的,但实际操作中不会这么做,这是揽事,是职场大忌。职场规则之一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苏筱已经工作了四年,不是职场菜鸟,知道领导们的忌讳,但实在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农民们被送进派出所。老余口口声声说“谈到他们满意”,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。等领导视察结束,即使他们再堵门口又能如何?马上就要过年了,让他们堵吧。

潘总看看墙上的钟表,说:“行吧,就这么办吧。”又叮咛老余,“处理得干净些,不要闹出舆论问题。”

老余拍着胸脯说:“领导请放心。”

苏筱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插嘴了,但是眼前不停地晃动着白色塑料帽子,让她无法保持沉默:“天科不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吗?我记得他们的董事长赵显坤前不久接受媒体采访时才说过,绝不拖欠农民工一分一厘。如果有农民工被拖欠劳务费,可以直接找他。”

见她三番两次跳出来揽事,老余生气,瞪她一眼:“这种话你也信。”

苏筱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我的大学同学就在振华,她跟我说过,他们董事长不是说着玩的,是来真的。前不久,他开了一个分公司经理,就是因为那人拖欠农民工劳务费。潘总,余经理,要不打电话试试?”

潘总犹豫。

苏筱趁热打铁地说:“农民工在咱们大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,媒体多半已经收到风声,这个时候报警,很可能会把事情闹大。”

潘总扭头吩咐秘书:“给我接赵显坤电话。”

苏筱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老余看着自己的眼神陌生且冰冷,心里暗道一声糟糕,他一定以为自己在搏出位。正想着怎么解释一句,外面传来很嘈杂的声音,似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。

老余快步走到窗前,探头张望一番,嚷嚷起来:“潘总,他们好像要走了。”

潘总走到窗前察看。

苏筱也好奇地凑了过去。只见楼下大门口停着一辆卡宴和两辆大巴车,卡宴前面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,隔着远,看不清楚相貌,只觉得身姿十分挺拔。他正跟农民工们说话,也不知道说了什么,农民工们争先恐后地上了大巴车。

“这个人是谁呀?”潘总问。

“夏明,黄礼林的外甥。”老余说。

此时,会议室里的黄礼林也听到了动静,走到窗前一看,顿时怒了,重重一拍窗台,骂了一声:“小兔崽子。”就往会议室外面冲。别看他是个胖子,动作还是挺灵活的。只是等他冲到大门口,卡宴和大巴车都已经走远了。他又赶紧去停车场,开车往公司里赶。

紧赶慢赶,只用十五分钟就回到天科办公室。还是迟了。办公室里挤满了农民工,手里拿着一沓沓粉色钞票眉开眼笑地数着。看到黄礼林,他们下意识地将钞票往兜里塞,警惕地看着他。

黄礼林瞪一眼正在发钱的财务部经理杜永波,往里走。先推开夏明办公室,没有人;再到茶水间,依然没有人;推开会议室,还是没人。他想了想,走到尽头的资料室,一脚踹开门。

夏明的声音响起:“舅舅,你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摆哪里?”

资料室里摆放着天科历年所做项目的沙盘、图纸、效果图等各种资料。夏明此时正坐在桌子边搭积木。搭积木是他的业余爱好,每当烦恼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手里拿块积木,不图造型,随意一搭,直到坍塌。这次的已经搭了三个月,是他进天科之后开始搭的,将近半人高了。

黄礼林憋着一肚子的气,指了指一个位置。夏明却在相反的位置上,轻轻地搭上积木。黄礼林顿时火了:“你又不肯听我的,问我干吗?自作主张,谁让你发钱的?又不是到我们天科闹,你急什么。”

夏明笑了笑,把刚刚那块积木拿起来,放在黄礼林刚才所指的位置,顷刻,原本看起来稳如泰山的积木坍塌了。黄礼林气焰稍敛,拉开椅子坐下,说:“别跟我整这些云里雾里的,我书读得少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“搭起来要三个月,推倒只需要一秒。”夏明意味深长地说,“舅舅,刚才你就在触碰这一秒。”

黄礼林文化程度不高,人却是鬼精鬼精的,自然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。“你以为我想。当年为了搭上老余这条线,我花了足足一年时间,请客吃饭,香港澳门跑了十来趟。我也不想,可是没办法。说好的数目,他直接给我翻一倍,真当我是提款机呀。我必须得治治他,不治治他的毛病,以后会没完没了……”说着说着,火气又上来了,瞪着他,“……我都已经把他逼到无路可退了。要不是你,今天他肯定得让步,现在好了,两头不靠,钱没省下来,人也得罪了。”

话音刚落,手机响了,他接通后脸色微变,语气诚恳地说:“许助理,麻烦你跟董事长说一声,这是一个误会。我已经把钱给工头了,是工头没有发下去。我现在正在督促工头解决问题,放心,今天一定把钱发下去……”解释半天,对方才挂电话。黄礼林将手机重重拍在桌子,恨恨地说:“老余这个混蛋,居然还跟赵显坤告状了,真不要脸。”见夏明并无意外之色,愣了愣,“你已经猜到了?”

夏明颔首。

黄礼林顿时泄了气,一身精神抖擞的肥肉都趴下了,只趴了十几秒,又重新抖擞起来了,说:“也好,赵显坤一直以为天科多赚钱,正好让他看看我有多苦。”

夏明说:“舅舅,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跟老余、董事长他们做这种无谓的意气之争,那你根本没必要叫我来天科。老余不就是想要多点钱嘛,给他就是了。董事长要怎么想你,随便他想。我们的眼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一点。”

“怎么个长远?”

夏明说:“建筑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,地产的黄金时代刚刚开始,我们不能再错过了。”

“你以为我不想做房地产,我做梦都想。那来钱多快呀。但是集团有地产公司,不许咱们转型。”

夏明皱眉问:“舅舅,难道你还想给赵显坤打一辈子工呀?”

黄礼林跳了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,将门反锁,压低声音说:“你小心点,公司我清理过,但肯定还有赵显坤的人。”走回桌边坐下,想了想说,“我当然也不想,问题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都花在天科上面了。天科是振华的全资子公司,我想独立也不可能带着它独立呀。不带着天科独立,我这十几年心血全浪费了不说,一切还要从头开始,这太难了。”他叹口气,又说:“现在想想,当年我真是蠢,赵显坤说给我一个公司管,不用我出钱承担风险,我还觉得他是为我考虑。真是太蠢了。”

“这不是什么问题。”

黄礼林没明白:“什么不是问题?”

夏明说:“你说的都不是问题。赵显坤也只是一个人,是人就有弱点,有弱点就可以战胜。但是接下来,你都得听我的,不要像今天这样瞒着我,要不是杜经理告诉我,今天这事情一定会闹大,收不了场。”

黄礼林内心将信将疑,嘴上却说: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
夏明说:“老余这个关系现在还不能丢。”

“明白,我这两天确实是气蒙了,有点上头,等会儿我打电话给他道个歉,然后把钱给他,他这个人只认钱,拿到钱他就高兴了。”黄礼林拿起手机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转身看着夏明,“舅舅这脑筋你也知道,喝酒拉关系还可以,布局谋划什么的可就不行了,这以后就看你的了。”

夏明微微一笑,自信满满地说:“放心好了,舅舅,我来天科可不是陪着你给赵显坤打工的。这几个月我把天科的情况摸清楚了,已经想好接下去怎么做了。天科独立只是起点,未来我们会做得比振华集团还大。”


 夏明带走农民工没有多久,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进来汇报,说是市领导的车队已经过了长安街,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。潘总赶紧率领副总、部门经理等十来个人在大门口候着。天公作美,开始飘雪,落了他们一身。他们挺着啤酒肚站得比树还直,一动不动,唯恐抖落了身上的雪花,显不出内心的十二万分诚意。

苏筱级别太低,没有“接驾”资格,就回到自己的工位,站在窗前等着。她等的不是市领导,而是她的男朋友周峻。周峻和她是不同部门的同事。半年前,市建局人手不足,想要借调两个人去帮忙。想去的人不少,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,哪怕将来不能留在局里,在领导们面前露过脸,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周峻是经过一番明争暗斗后胜出的。今天他陪着领导们一起回单位视察,开着小轿车在前面开路,一个工具人的角色,却也是他跟另一个借调者竞争得来的。

两个红绿灯也就是五六分钟的时间,苏筱并没有等多久,就看到车队驶入大门。开路的小轿车停稳,驾驶座下来的年轻男人就是周峻。他快步走到紧随其后的商务车前,刚伸出手准备开门,潘总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他前面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,其他人跟着一拥而上,将他挤出了人群。

市领导扶着潘总的手下来。大家满脸堆笑地围着他,寒暄、握手,一套流程走完,这才往楼里走。周峻落在最后,抬头看着窗前的苏筱,嘴角翘了翘,算是打个招呼。他还不能脱身,得全程跟着,鞍前马后地伺候着,倒茶水递稿子,没有人注意他,但他必须精神抖擞一丝不苟,只要有丝毫懈怠之心,以后就没有机会了。

直到市领导和潘总关起门来说悄悄话,他才得空给苏筱发了一个消息,约她在老地方见面。老地方是商务合约部所在楼层的消防楼道,苏筱来得很快,看到周峻倚着栏杆拿着一支烟嗅着。

“没带打火机吗?办公室里有,我去拿。”

周峻摇摇头说:“带了。”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“领导不抽烟。”

这是怕身上沾了味儿惹领导反感,苏筱恍然大悟地笑了笑:“做领导真幸福啊。”

周峻也笑,揽住她肩膀说:“今天我回不去了,晚上还得加班赶稿子。”年底事多,他天天加班赶报告到半夜,便搬到宿舍暂住。两人恋爱多年,早过了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时期,苏筱摸摸他的脸颊说:“你好像瘦了,注意休息,要是忙不过来,我可以帮你写。我这边的工作基本收尾了,现在有时间了。”

“忙得过来,你不用担心。”周峻好奇地问,“不是说有农民工堵门吗?人呢?”

“让人带走了……”苏筱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经过。

周峻看着她直摇头:“你呀你。”

苏筱心虚地干笑两声,说:“知道知道。下次一定不会再管了。”

“多少个下次了。”周峻瞪她一眼,“这下老余肯定对你有看法了,你记得跟他解释清楚。”

苏筱听话地点头:“知道的。”

但是年底有太多的杂事,老余在办公室的时间很少,一直到过年放假,苏筱也没有找到解释的机会。老余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变化,她心想,或许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,也就渐渐地放下了。

很快到了春节长假,苏筱跟周峻一起回了老家,南方中部某省份下辖的一个山明水秀的三线城市。两人不仅是老乡,还是高中校友,周峻比她高两届。因为都是尖子生,时常在老师嘴里听到各自的名字,时间稍久,便留心上了,只是高中的时候全力以赴奔着学习,并没有确定关系。后来苏筱跟着周峻考进北方某 985 学校的同一个专业,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。周峻大学毕业后,又读了一个本校的经济管理研究生,苏筱没有读研,因为造价专业没有研究生,她一心一意想考造价师,便出来工作了。

周峻的父母特别喜欢苏筱,觉得姑娘白净秀气又聪明伶俐,家境虽然一般,但父母都是双职工,没有养老的麻烦。所以两人一毕业就催着他们结婚。苏筱的父母却不太积极,倒不是不喜欢周峻,男孩一表人才,做事稳重家世清白,没什么可挑剔的。只是两人结婚就要在北京买房,前些年苏筱的爷爷生病花了很多钱,家里欠着外债,想缓一段时间凑些钱出来再说。苏筱知道父母的顾虑,周父周母提起时,便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,说是想工作出点成绩再结婚。

转眼四年,她升了职,又通过造价师考试,成绩不说斐然也可算优秀。大年初五,周父周母请了苏筱一家三口吃饭,客客气气地又提起了婚事。说话的是周父,他在开发区当主任,官虽不大,但平时迎来送往见的人多,说话很有一套,先是将苏筱一顿猛夸,然后说:“……我们想筱筱做儿媳妇都想了四年了,都想成一块心病了,今天你们要是再不点头,我们就不让你们出这个门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

笑罢,苏父和苏母满了酒敬周父周母,郑重地说:“我家筱筱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
周父周母也满了酒,郑重地说:“放心,我们当她是自己的女儿。”

接下去说起婚礼的细节,婚期定在五一,北京和老家各摆一场酒……最后才说到最最重要的房子。周父大手一挥,很有气势地说:“我家娶媳妇,自然是我家准备房子。亲家你们不用担心,这事包在我身上。”又对苏筱和周峻说,“你们回北京就赶紧看房子,直接看三房,一步到位,省得将来有了孩子还得搬来搬去。”

苏筱有些诧异地看着周峻,原本以为他家比自己家略好一些,没想到好这么多。周峻冲她笑了笑,在桌底握紧她的手,虽无言语却是让她放宽心的意思。苏筱回了他一个笑容,放下心,静静地听双方父母讨论将来要生一男一女凑成个好字,然后又聊到小孩子取名叫周爱苏会不会太肉麻了……都是一些遥远的事情,他们聊得兴致勃勃,她听得津津有味,因为那都是她期待的。

第二天,苏筱和周峻返回了北京,一边工作一边看房子。

周峻很忙,都是苏筱在跑。她拉着好朋友兼大学同学吴红玫一起将周边的楼盘都看了个遍,还做了一个楼盘的优劣势分析表,周峻也会忙里偷闲抽出时间来跟她讨论地段、户型、配套……这样持续到三月份,有一天晚上,他突然态度淡了,消息回得慢,说是工作太多了。当时正好是两会期间,政府部门都忙到飞起,苏筱以为他真的忙,无心他顾。

两会结束后没多久,她看到一套喜欢的房型,兴奋地发了资料给周峻,左等右等,只等来一句:“我觉得一般,再看看吧。”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,想来想去可能跟工作有关,问:“你最近怎么了,是不是累着了?”

周峻回了一句:“是有些累。”

“其实不用这么拼,实在不行,回原单位就是了。”

“那不行,既然出来了,就没有回去的道理。”

苏筱又婉转劝了几句,周峻有些不耐烦了,态度强硬地说:“我心里有数,你不用担心,照顾好自己就行了。”苏筱吃惊,不说话了。他大概意识到不妥,缓和语气说:“筱筱,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。”

“现在就很好了。”

“现在算什么好。”周峻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。顿了顿,又说,“别人有的,你也应该有。”

虽然觉得他态度奇怪,但能感觉到他心心念念地想着自己,苏筱只当他压力太大了,没有再过多纠结。过了两天,她上班的时候,父亲打来电话,先拉家常般地问了问她和周峻的近况,突然语气郑重地说:“筱筱,我跟你说个事,你先得答应我要冷静处理。”

苏筱觉得好笑:“老爸,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呀。”

父亲说:“那个……周峻他爸爸被免职了。”

苏筱吃惊:“什么?”

父亲详细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。有一天,他在超市里碰到周母,正想打招呼,对方却装作没看见躲开了。他觉得奇怪,就打听了一下,才知道周父收了贿赂,让上司发现了,上司念他初犯,让他把钱退了,免了他的职务。周父抹不开面子,直接以身体原因办理了内退。父亲愧疚地说:“……他当了这么久的开发区主任,一直名声不错,临到退休了,突然收钱,大家都不理解。我寻思着他是想给你和周峻在北京买房才铤而走险,筱筱,你可不能因为这件事看轻他们。”

苏筱也觉得愧疚:“我怎么会看轻他们呢?我不会的,爸你放心吧。原本我就和周峻说过,在北京买房靠我们自己的能力,有多大能力就买多大房。怪我,没早点跟他们说清楚。”

父亲松了口气: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你们俩还年轻,两个人一起奋斗,买房也不是难事。既然周峻没跟你说,你也就装不知道好了。婚还是要结的,咱们不能负了人家。”

苏筱郑重地说:“我懂的。”

她装不知道,又怕周峻知道她装不知道,于是照样看房,照样做楼盘优劣分析表。只是在周峻说话之前,先将地段户型批得一钱不值。又在周峻从宿舍回来那天,按着腰愁眉苦脸地说太累不想看房了,看来看去也没有合适的,其实结婚以后再买也一样。周峻当时没有太多表情地说了一声“那就以后再买”。晚上苏筱睡熟了,突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,模模糊糊地醒来,发现他紧紧地抱着自己,抱了很久才松开。

一晃眼就到四月,桃源村安居工程封顶了。这是民生工程,市里很重视,要到现场视察。接待是工地现场的事情,苏筱坐办公室的,和她无关。周峻自然又要充当工具人陪同前往。

视察定在上午,天气很好,阳光灿烂,一栋栋崭新的楼房整齐又清爽。市领导在潘总的陪同下,走走停停,指指点点,说说笑笑。后面跟着一串人,老余、黄礼林,其他分包商、项目经理们、监理公司总监、随行官员等。另有十来个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,时不时地咔嚓一下。

黄礼林拉着老余落到最后,低声问:“你们那个市政工程什么时候招标?”

余经理说:“那个你就别想了。”

黄礼林问:“怎么了?”

老余没好气地说:“搞出这么多事你还想呀。”

黄礼林急眼了:“老余呀老余,你说说,这么多年我对你是不是掏心掏肺的?就那一回,我是真没钱,后来那钱是跟集团调的。倒是你,就为这么一点小事,还跟我们董事长告状了。”

老余说:“不是我,是苏筱跟潘总建议的,当时我也挺生气的。”

黄礼林愣了愣:“她呀。”

老余说:“那个市政工程真不行,你们的资质够不着。”

黄礼林一听有戏,轻轻撞他胳膊:“不是有你嘛,条件都好说。”

这时,前头的领导们已经走到一堵写着“保质保量铸辉煌”的墙壁前,记者们嚷嚷着:“领导,在这里拍个照吧。”

市领导看了一眼墙壁说:“保质保量铸辉煌,行呀,就这儿吧。”走到墙壁前站定,记者们围着他一阵猛拍,闪光灯大作。

黄礼林蠢蠢欲动,就要往前挤:“我去找他合个影,挂在办公室里。”

老余拽住他:“现在合适吗?晚点吧,座谈会以后。”

话音刚落,听到一声巨响传来。两人大吃一惊,抬头一看,尘土飞扬,几个人扶着市领导向前跑着。刚才的墙壁已经不见了,地上乱七八糟全是砖头、水泥渣子,一片狼藉。

混乱之中,有人大喊了一声:“不好,领导流血了。”

紧跟着又有人大喊:“赶紧送医院。”

市领导气愤地喊了一句:“这就是你们说的保质保量!”然后就被大伙儿抬走了。

黄礼林先是蒙了,等回过神,顿时万念俱灰。老余脸色发白地抓起水泥砂浆,摩挲片刻,明白是沙子掺多了,心里又是恼火又是害怕,指着黄礼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他跺跺脚,追着领导去了。记者们没有走,比刚才还起劲,对着水泥砂浆、砖头和一摊鲜血一阵咔嚓咔嚓,然后各自散开,拉着工地上的人开始采访。

黄礼林回过神,先给项目经理下了封口令,又安排保安去拉警戒守着现场,不让闲杂人等靠近。然后给夏明打了一个电话:“工地出事了,你赶紧过来一趟。”挂断电话,正琢磨着要不要跟集团报告一声,手机响了,是董事长助理许峰打来的。他在心里暗叫一声“完了”,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。

许峰的声音永远是一板一眼的:“董事长让我问你怎么回事。”

黄礼林不敢隐瞒,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想着一顿骂是少不了,没想到许峰听完,一句话没说,直接将电话挂断了。他越发不安,脑袋里乱哄哄的,想了很多应对之法又一一否决了。怎么看,都是一个死局。

夏明大概半个小时后赶到工地,往现场一站,便明白来龙去脉。他生气地看着黄礼林: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?”

黄礼林说:“没有。这次是意外。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工程,做事还是有数的。这堵墙就是一个临时建筑,搁两年就拆了,所以就……毛糙了一点。”

夏明反问:“这是毛糙吗?”

黄礼林干笑两声:“这一回长教训了,以后绝不再犯。你主意多,快帮我想想办法,董事长已经知道了,刚才让许峰打电话来问了。”

夏明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黄礼林明白他的意思,说:“真没有,凡是永久性的真没有偷工减料,我做了这么多年,还不知道点好歹呀。”

夏明默了默,说:“这件事太大了,咱们扛不下来的,必须得找人一起扛。”

黄礼林说:“找谁呀?”

“汪明宇。”

汪明宇是振华集团分管施工的副总经理,也是集团第一副总。他是山东人,身材高大壮实,在加入振华之前,他是某建筑学院的老师,爱读书勤思考。过多的思考催人老,他明明比黄礼林小好几岁,但看起来年纪却差不多,宽大的额头上一道道抬头纹层次分明如同梯田。

他的办公室在振华大厦 29 楼,很大,从窗口可以看到内环的风景。办公室装潢很豪华,整面墙做成巨大的书柜,摆放着《二十四史》《资治通鉴》《三国演义》《曾国藩家书》等高大上的书籍,在这些书籍的正中间搁着一个裂痕纵横的安全帽,上面写着“赵显坤”的名字。

现在,他就坐在赵显坤名字正前方的真皮大班椅上,双手按着扶手,不怒而威地看着黄礼林说:“老黄啊老黄,让我怎么说你?你可真是凭一己之力,把整个集团都坑了。”

黄礼林讪讪地说:“汪总,你这也太夸张了吧。”

“夸张?你把领导砸了,这是夸张吗?董事长原本要去美国谈合作,都上了飞机马上要起飞,就因为你搞出的破事取消了,现在正赶往医院,能不能见到领导还是个未知数,你说这夸张吗?”

黄礼林心虚,嘴巴却依然很硬:“看你说的,好像我存心要砸领导似的。安居工程,长脸的机会,我又不傻。这次是意外事故,我也头疼。”

汪明宇一字一顿地说:“没有什么事故是意外的。”

黄礼林赌咒发誓:“真是意外。”

汪明宇摇摇头,露出夏虫不可语冰的神色:“得了,咱们认识二十年了,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吗?你想清楚,这件事你是扛不下来的,你要不交代清楚,集团怎么帮你?”顿了顿,见黄礼林眼神闪动,又劝了一句,“说吧,事故原因,责任人。”

夏明按住黄礼林,说:“汪总,这次事故责任人不是别人,是您。”

汪明宇嗤笑一声:“什么意思,想拉我下水呀?”

夏明摇摇头说:“用不着拉,您就在水里。事故原因有两方面,一是水泥质量不过关,二是施工时掺多了沙子。您作为集团副总经理,分管施工和物资,天科是您管的,水泥厂也是您管的,无论哪一家出事都是您管理不善。您在二把手位置上十几年了,集团里、董事会多少只眼睛盯着。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,汪总觉得别人会放过吗?”

汪明宇眼神微动,打量着夏明:“早就听老黄说你是个高才生,看来还真是呀,很会蛊惑人心。不过年轻人,我在这位置上十几年,一点风吹草动,就想撼动我,搞笑了吧。”

“那就当我是搞笑吧。”夏明将媒体名单推过去,“这是今天的随行媒体名单。最快的晚报下午四点钟印刷,一旦见报就没有小事了。汪总,留给您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汪明宇看看名单,又看看夏明,眼神捉摸不定。座机突然响了,他接起来。电话是董事长秘书打来的,说是董事长马上回集团,请他去会议室开个紧急会议。挂断电话,汪明宇思索片刻,看着黄礼林和夏明,缓和口气说:“说吧,是什么样的意外?”

黄礼林心里一喜,说:“那堵墙是个临时建筑,以后要拆的。”

“董事长从医院里回来了,要开紧急会议,你们俩先不要走,在办公室等我。”汪明宇站起来,拿了媒体名单,走出办公室。

等他出门,黄礼林松了口气,赞许地拍拍夏明的胳膊。

夏明看着书柜上写着赵显坤名字的安全帽问:“这帽子是怎么回事?”

“以前,那个时候我们刚开始做项目,工地没有规范安全施工,乱七八糟的,有一回,一块钢筋掉下来了,差点砸在汪明宇身上,董事长把他推开了,自己挨了一下。”黄礼林拍拍脑袋,“就这位置,缝了好几针。后来,汪明宇就把这顶帽子供起来了。他是知识分子,文化程度高,拍马屁也比其他人高明。”

汪明宇到会议室时,总经济师徐知平、总工程师胡昌海、总会计师高进、人力资源主管玛丽亚都已经在了,正脸色凝重地细声讨论着。他心里想着夏明那番话,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,坐了一会儿,听到开门声,以为是赵显坤来了,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

没想到进来的是分管地产公司的集团副总经理林小民,他嘻嘻笑着说:“汪总不用客气,请坐请坐。”

汪明宇白他一眼,坐下,问: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要出差吗?”

林小民在他对面坐下,跷起二郎腿说:“董事长都从国际航班上下来了,我这个副总能不赶回来吗?”看一眼其他人,“一个个黑着脸,默哀吗?”

汪明宇皱眉说:“你这张嘴巴,一天到晚没有吉祥话。”

“不要上纲上线,我只是让大家放轻松点,别死气沉沉。咱们集团也不是没有经过大风大浪。”林小民不以为然地说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三十七岁,除了走后门的玛丽亚,振华集团领导班子里就数他最年轻,年纪轻轻身居高位,虽不是刻意嚣张,但那股劲总时不时地露了出来。

开门声再次响起,汪明宇下意识地站了起来,但看到林小民还坐着,他一下子僵住了,屁股半抬着。林小民理理西服,潇潇洒洒地站了起来。其他人也站了起来。汪明宇反而变成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。

这次进来的是振华集团的董事长赵显坤和董事长助理许峰。

赵显坤四十多岁,典型的中原人长相,细看五官都不突出,但是组合在一起就觉得周正,颧骨不显,眉眼线条柔和,好在长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下颌,给他增添了几分硬朗,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平易近人而又不失威严。他摆摆手,示意大家坐下:“都坐吧,说说你们的想法。”

汪明宇关切地问:“领导伤得严重吗?”

赵显坤说:“脚砸伤了,缝了几针,没伤到骨头。”

汪明宇松了口气。

林小民看着他说:“汪总你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吧。砸到领导的一根头发都是大事,现在还伤了脚缝了针,那就是大事中的大事了。”

汪明宇不搭理他,看着赵显坤说:“我问过黄礼林了,他说那堵墙是个临时建筑物……”

林小民打断他说:“这话你也相信。”

汪明宇说:“我相信。我认识他十几年了,他虽然爱偷奸耍滑,但是大事上没有含糊过。”

林小民说:“行,就算真像他说的,这堵墙是临时建筑,但是这堵墙倒了,它就是一个事故。而且它倒在领导面前了。你跟领导说这是一堵临时建筑,他信吗?他不会信,还会认为整个安居工程所有的墙都是这样的。所以,现在倒下的不是墙,而是整个安居工程的质量。”

“小民,咱们说的是两回事。你说的是事情的严重性,我说的是事实真相,这堵墙是个临时建筑,这就是事实。”汪明宇举手阻止林小民说话,“大事小事,咱们先放放,先把这件事处理好。处理得好,大事也会化成小事,是不是?”

赵显坤颔首:“明宇说得对,现在确实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,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。”

“那我先来说说吧。首先,跟甲方成立联合调查小组,在政府部门过问之前,先进行自查自纠,把咱们的态度亮出来。其次,控制舆情,最大化地减少负面影响。”汪明宇说。

赵显坤赞许地点点头。

汪明宇扫一眼会议室:“大家要是没意见的话,我就先这么处理了。”

林小民想了想说:“媒体这块交给我来处理吧。我们地产公司每年在媒体有大量的广告投放,容易说上话。”

汪明宇正想说不用麻烦了,赵显坤说话了:“也行,你们俩分个工,动作可以更快。媒体交给小民,明宇你呢尽快把联合调查小组落实下来,处理好后续事情。同时组织所有项目组自查自纠,进行安全教育。”

汪明宇点点头,将媒体名单递给林小民说:“辛苦小民了。”

作为一个老江湖,汪明宇收到安居工程出事的消息后就猜到这件事自己躲不开干系,他原想着让黄礼林揽下全部责任,然后自己处理好后续事情将大事化小,将来董事会问责,也就是一个“治下不严”,动不了他分毫。

但是一个个都不肯让他如意,先是夏明扯到水泥质量,接着林小民又抢走公关媒体的活,将来即使大事化小,他也没有办法说是凭一己之力了。汪明宇心里怄火,面上却还是平静的,回到办公室对黄礼林和夏明说:“我已经和潘总约好了开会,你们先过去,我随后就到。”

夏明试探着问:“我从前在其他公司工作时,跟媒体打交道比较多,有一些资源,要不要我来跟他们对接?”

汪明宇摆摆手说:“不用了,媒体我已经交给林副总了,地产公司每年都投放大量广告,让他来处理比较合适。”

夏明顿时明白,汪明宇在林小民那里吃了暗亏,便不再多说。等和黄礼林到地下停车场坐上车,他问起林小民其人。他进天科不到半年,人都还没有认全,和林小民只在走廊里打过照面。

“林小民这个人野心大着呢,能力也很强。”黄礼林说,“地产公司是他一手干起来的,这两年发展得越来越好,营收快赶上汪明宇管的总承包公司了。董事长很看重他,他心思就大了,不甘心屈居汪明宇之下当第二副总,明里暗里地对着干。董事长心里清楚,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
夏明说:“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,汪明宇要是不想被林小民咬,只能下功夫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”

赶到众建建筑集团大厦时已经下午了。

夏明走进会议室时,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正埋头整理合同、标书、结算单等资料,应该是众建商务合约部的员工。听到动静,那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工作。夏明不属于那种会主动来事的人,加上心里有事,拉开椅子坐下后便从公文包里拿出标书看。黄礼林拿下桃源村安居工程的时候他还没有进天科,标书不是他经手的,之前没有认真看过,只能现学现用了。

黄礼林坐下,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小苏,又说辛苦了。

苏筱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低头翻着标书,在可能用得上的地方贴便利贴。

黄礼林的性格正好和夏明相反,属于跟谁都能唠几句,跟谁都能自来熟,越是心里有事越喜欢唠叨的人。他看苏筱把标书翻得哗哗作响,叫人莫名心慌,说:“小苏,不用这么认真,这次是意外,那堵墙是临时建筑物。”

苏筱淡淡地说:“这可不是意外,这是必然。”

黄礼林怔了怔:“怎么说?”

“拖欠农民工薪水,偷工减料,这不是黄总您一贯的做事逻辑吗?”

黄礼林皱眉说:“小苏,我怎么觉得,你对我意见很大呀。”

苏筱正色说:“我跟您就是工作关系,能有什么意见?我只是……”语气突然沉了下去,带着一丝无奈,“只是想对造价表负责。我上大学的第一堂课,老师就告诉我们,造价师的职责是保证造价表的干净。造价表的干净就是工程的干净。”

夏明抬起眼皮,非常认真地看了苏筱一眼。这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衬衣,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,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明亮,就像清晨落在树梢的第一道阳光。

黄礼林被震住了,不再说话,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尴尬。老余推门进来,感觉到气氛诡异,扫了三人一眼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黄礼林干笑两声说:“你们苏筱在给我上造价课呢。”

虽不明白究竟,但老余了解苏筱,猜了个七七八八,看着苏筱问:“整理好没?”

“好了。”苏筱将贴了便利贴的合同、标书、结算单等一股脑儿推到老余面前。

老余点头说:“你先出去吧,别着急下班,等我通知。”

苏筱点头,走了出去,并带上门。

关门声传来,老余立刻变了脸色,瞪着黄礼林说:“真是被你害死了。”

黄礼林叹口气说:“老余,你觉得我想吗?”

老余又瞪他一眼,拉开椅子坐下,没有再说什么,毕竟现在说再多也无济于事。一会儿,潘总和汪明宇一起进来了,后面跟着众建集团和监理公司的几个高管,大概七八号人物,一一落座,会议室里顿时拥挤起来了。

潘总先发话,意思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,现在必须齐心协力共渡难关。紧接着汪明宇表态,说了一些类似于我们振华集团将全力以赴消除不良影响之类的话,然后监理公司也跟着做了配合工作的表态。但是具体到责任划分时,谁也不让谁了,开始只是互相指责,到后来拍桌子,指着鼻子对骂,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,又奇迹般峰回路转,好声好气地商谈起来……快下班的时候,终于明确各自的责任,达成阶段性目标,大家松了口气。潘总提议休息一会儿,顺便吃点东西。大家都表示赞同,吵了一个下午,吵累了,也吵饿了。

老余打电话给苏筱让她去食堂里打十几份饭菜过来,其他人喝茶的喝茶,抽烟的抽烟,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人开始和风细雨地聊起天。夏明整个下午没有说几句话,也轮不到他说话,但是被迫接受其他人的噪音轰炸,以及观看了各人在利益面前的嘴脸,让他有些疲惫以及厌恶。他躲到空无一人的走廊,倚着墙,点了一支烟。

苏筱拎着两大袋饭菜从电梯里出来,一眼就看到他。他正吐出一个烟圈,烟圈慢慢散开。他五官深邃,眉目冷峻,原本就自带疏离感,灰白色的烟雾又给他增添了一丝萧瑟,以及一丝寂寥。他看起来并不属于这里。这是苏筱的感觉。他身上有那种很浓烈的商务精英气息,应该在律师楼里、CBD的投行办公室里、跨国企业的董事会上,就是不应该在满是沙与尘的建筑圈。建筑圈里最多的就是糙爷们,就像会议室里的其他人,长着一张风吹日晒的黑红脸膛,说话粗粗鲁鲁,举止大大咧咧,即使穿着最好的西服,口袋里也兜着几颗沙砾。

他应该有个很不错的家境。苏筱这么想着,目不斜视地经过夏明身侧,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我大学的第一堂课,老师也跟我们说了这么一句话——造价师的职责就是保证造价表的干净。”

苏筱停下脚步,诧异地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没有看她,就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这句话分明就是对她之前在会议室里那番话的回应。

“我读研究生的时候,老师告诉我,这句话其实还有下半句。”夏明转眸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,“每一张造价表都是一张关系表。”

苏筱迎着他的目光,脑海里电石火花般闪过许多念头。一开始是迷惑他究竟想说什么,片刻后恍然大悟。她已经不是职场萌新,但也还没有成为老江湖,是以看到了很多却还没有提炼出来,今天让他一句话道破了。阴阳合同、假围标、各种回扣等,纵横交织如同蛛网……原来这些在他们眼里统称为关系。他为什么要专门告诉她?是为了提点她吗?这太可笑了。果然和他的舅舅一个德性。苏筱回想起农民工堵门的情景,心里涌起一股愤懑,这股愤懑让她的眼神一下子尖锐了。她一字一顿地说:“对我来说,造价表就是造价表。”

夏明笑了笑,将烟掐灭,扔进垃圾筒,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。


 吃过饭后大家接着谈,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拟定了一个方案。潘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给领导秘书打了一个电话,说是汇报一下初步调查结果,其实就是想探一探口风。处理这类事情,他不是第一回了,已经驾轻就熟。

他说:“……我们高度重视,下午就组织三方进行自查自纠,没有发现其他墙壁存在同类问题。今天倒塌的墙是个临时建筑,当时着急赶工,做活的农民工是几个新手,掺多了沙子。但这件事性质恶劣,天科的项目经理负有主要管理责任,监理公司负有连带责任……”

秘书打断了他:“领导刚才看完天科的资料后,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天科这样资质的公司,是如何拿到分包的?”

这是要深挖的意思吗?潘总心里突了一下,说:“天科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,是用它们集团的资质拿下分包的。”

“潘总,领导知道天科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,振华的董事长赵显坤下海之前是他的下属,今天上午已经来过了。他问的可不是这个。”说罢,秘书啪地挂断了电话。

事情棘手,潘总想了想,把老余叫了过来,将秘书的话复述了一遍。老余的脸顿时白了。潘总说:“你得有个心理准备,领导既然这么说了,就得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
老余胡乱点点头,说:“我去打个电话。”

潘总点了点头,看着老余走了出去。他知道老余要给谁打电话,但他不会过问,人际关系之所以复杂,就是因为存在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,一深究,藤扯出蔓,蔓又牵着瓜。

等老余打完电话,两人一起回到会议室,接着开会讨论,把处罚的结果调整了一下,变得更加严厉了一些,比如直接开除了天科的项目经理。黄礼林很是舍不得,那个项目经理跟着他十几年了,一直忠心耿耿。

当一切结束,夜已经深了。

老余忧心忡忡地回到办公室,发现苏筱还在。“你怎么还在这儿,不是叫你先下班吗?”

苏筱说:“我正好把天科的结算书审完,说不定用得上。”

老余摆摆手说:“不用不用,回去吧。”

苏筱看他满脸忧色,关切地问:“经理,这件事很棘手吗?”

“能不棘手吗?黄礼林真是一个混蛋。刚才还反咬我一口,说我们的招标文件里没有规定那堵墙的水泥型号。”

“没有标的不就是约定成俗用 400 嘛。”

老余没有心情同她探讨,不耐烦地再次摆摆手:“回去吧,明天再说。”说罢,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想着潘总那番话,心里七上八下。口袋里的手机响了,他没精打采地掏出来,看到来电显示“李大小姐”,精神一振,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。

“大小姐,这么晚还没有睡呀?”

“你刚才打我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开会,不方便接。”

“哦,还以为您跟老爷子在一起呢。我想跟老爷子汇报一件事。”

“是安居工程的事吧?”

“是。”

“明天我会跟爷爷说的。”

老余精神大振:“麻烦大小姐了。”

“我也有件事……”

“您说您说。”

苏筱收拾好挎包,回头,担忧地看着老余办公室的方向。门开着,他在接电话,站得笔直,就跟站军姿一样。她看他的时候,他也突然抬头看过来,目光有些奇怪。她怕他以为自己在偷窥,赶紧走了。

苏筱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,两站地铁,转眼就到。房子不大,统共一室一厅,地段不错,绿化不错,配套齐全,价格自然也不错。考虑到结婚后还住在这里,前不久她又花了一笔钱重新收拾了一下,换了北欧风的原木色家具,简洁明亮又舒适,很有家的感觉。

回到住处,洗过澡,周峻的电话打过来了,说是市领导在工地受伤,很生气,将住建局领导骂了一通,骂他不作为,尸位素餐。领导回到局里召开紧急会议,要成立调查小组,他刚开完会,今天不回来了。

苏筱已经习惯他不回来了,上个星期他也只回来了一天。

“筱筱,你最近注意些。”

“注意什么?”苏筱不以为然,“我就一个成本主管,干活的,调查也调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
又闲扯几句,挂断电话。

第二天,调查小组就来了,施工安全管理处的科长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干事,苏筱和另一个负责桃源村安居工程的同事一起被叫去问话。问话的时间很短,有点像走过场。出来后,同事推推苏筱的胳膊小声地说:“你看到那个女的戴的表没?”

“没有,怎么了?”

同事表情夸张地说:“那是古董表,值一套房子呢。”

苏筱哦了一声,她对这些东西并不关注,也不羡慕。她只记得那个女人的目光挺高傲的,看着她的时候是一种大剌剌的审视,让人不舒服。同事继续一惊一乍地说,那表是民国时期的,现在存世没有几块了,吧啦吧啦一大段,从表又推测出那女的来自一个不简单的家庭。

调查小组只逗留了一天,就去了工地。

这期间,苏筱一直留意报纸,没有任何关于桃源村安居工程墙壁坍塌事件的报道。她琢磨着,多半各方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,还在博弈之中。她心里很矛盾,既希望调查小组深入挖掘,又担心深入挖掘后老余会栽了。这几天,老余明显憔悴了,不怎么待在公司里,神出鬼没地,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
第三天,苏筱到公司刚坐下,老余的电话就来了。“你进来一下。”

苏筱走进老余办公室,打了一声:“经理早呀。”

“早。”正在泡茶的老余指指面前的位置,示意她坐下。

苏筱坐下之后,老余把泡好的茶搁在她面前。

这种非同寻常的行为,让苏筱很是诧异,赶紧欠身接过。

老余在对面坐下,叹着气,欲言又止。

苏筱纳闷地问:“怎么了经理?”

老余说:“你还记不记得,校招是我面试的你。”

苏筱点头。

老余说:“当时我是一眼相中了你,帮你争取了一个进京指标。这四年来,我用了很大的心思栽培你,对你期望也很高。”

“我知道,我一直很感谢经理。”

老余摇头说:“感谢就不必了,别恨我就行了,我也是没有办法,只是听领导的命令行事。”

苏筱没听明白,但是直觉不妙。

“我让你跟进安居工程项目,原本指望这个项目给你镀金,让你更进一步。没想到事与愿违呀。”老余叹气,十分痛心的样子,“你天分很高,工作又勤奋,原本可以走得很远的,走到我这个位置的。”

苏筱脸色渐变:“经理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
老余迟迟艾艾地说:“你也知道,安居工程是民生工程,上级部门很重视。发生倒塌事故后,上级领导做了指示要严查到底。那个……调查小组认为你没有尽到跟踪审计的职责……我跟他们解释了很久,但领导班子还是认为你的失职,给集团造成巨大损失和不良影响……”目光闪烁几下,咬咬牙说,“决定给你……开除处分。”

苏筱不敢相信,愣了半天,觉得荒谬,反而笑了。

老余心虚,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小苏,你先喝口水,冷静冷静。”

苏筱深吸口气,平静了一下,说:“安全事故都是现场管理不善造成的。现场有安全主管、监理、项目经理,怎么会把责任落到我头上?没有尽到跟踪审计,跟现场发生坍塌事故又有什么关系?”

老余张张嘴,答不上来。领导班子决定开除苏筱的真正原因自然不是所谓的“没有尽到跟踪审计的职责”,明面上的原因是说她审核分包商资质的时候没有把好关,他不敢跟她这么说,因为她就一个奉命干活的,没有决策权,有决定权的是老余自己。所以不管他脸皮多厚,都说不出口这个明面上的原因。一说出来,苏筱不就知道是替他背黑锅了吗?何况这个明面上的原因,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,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原因,他更不能说了。

“现场的人也都被处罚了。你对这个处罚不服气,我理解,我也不服气。为了你的事,我昨夜一宿没睡,跟潘总打了一个小时电话。”老余指指嘴巴,“嘴皮子都磨破了,但潘总觉得我在包庇你。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器重你,这样的结果,我比你还心痛呀。而且,不瞒你说,我也被处分了,降级行政处分还有党内警告处分。”稍顿,他闭闭眼睛,露出心痛的表情:“小苏,对不起,我实在没有能力护着你。”

他说得掏心掏肺,苏筱沉默了。老余对她确实很好,器重她,栽培她,给了她很多机会。造价工作是一步一个脚印,做过 500 平方米的项目后才能做 1000 平方米的项目,做了5000平方米的项目后才能做上万平方米的项目。她入行四年,有他的指导,才没有走过弯路,资历很漂亮。老余说“心痛”,她相信。

苏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办公室,等她回过神来,已经坐在巴士站的椅子上。依稀记得老余说,让她先回家等消息,他还会帮她争取的,只要公告没有出来就还有斡旋的余地。这句话又给了她希望。她始终不相信这是真的。一直以来,她都是个好学生好员工,遵守法律法规,遵守公司纪律。她管结算,有分包商也曾示好过她,比如说送个大牌护肤品,她都没收过,也没有因为人家不送而卡过人家。她越想越觉得领导一定是搞错了,闹哄哄的大脑渐渐地安静下来。

一安静,被隔绝的外界信息便涌了过来——巴士站旁边那个小小的书报亭,其中一张铺开的报纸正好是地产建筑版面,头版是《振华严把施工质量关精益求精守一方平安》,长篇累牍地报道了振华集团如何开展安全生产自查自纠活动,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效以及振华集团的价值观。与头版同一个版面的角落里,一个小小的豆腐块,则是桃源村安居工程坍塌事故的报道,轻描淡写地说,经初查,坍塌原因是作业人员操作不当引起,在相关部门的指导下,目前天科建筑已经停工整改。报道里连振华集团的名字都没有提。

渐渐安静下来的脑袋又闹哄哄了,到底怎么回事?

这时候的苏筱毕竟还是太年轻了,生活又过于一帆风顺,虽然工作四年,但一直处于底层,所见所闻有限。还没有明白老大和老二竞争,最后倒霉的为什么是老三?也没有明白恩格斯所说,每一件事情的结果都是无数个力的四边形相互作用后的合力。

脑海里那些纷纷乱乱的念头最后有了一个明确指向,她想见周峻,想和他说说她的委屈、不解、迷茫,想要他的安慰和拥抱。她拨通了周峻的电话:“你在单位吗?”

“不在,在医院。陪领导来医院了。”

“哪家医院?”

他报了医院的名字,问:“怎么了?”

苏筱说:“我有点事,现在去找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急事,当面说。”

“领导也在,我不方便出来,等下班再说吧。”

苏筱搂不住了,声音里带上了委屈:“我现在就想见你,一小会儿就行了。”

周峻感觉到不对:“怎么了?”

“我去找你。”

周峻着急了:“筱筱真不行,我现在不方便,听话,晚上我一下班就回去。”

苏筱气馁地挂断了电话。

时值四月,阳光正好,温暖又无燥气,照着满街熙熙攘攘的人流,一派人间四月天的繁华。她坐在长椅上,看着巴士车带着人来,又带着人去,所有人都行色匆匆,各有方向。唯有她,四顾茫然,孤单无依。眼泪就这么冒了出来,她假装用手遮挡阳光,悄悄地用手背抹掉眼泪。

最终,她还是去了医院。哪怕见一眼也好,见一眼也是安慰。

周峻应该是陪市建委领导来探望受伤的市领导,她不知道市领导住哪个病房,于是在门口等着,看到探视人员衣着打扮像公务员的,便远远地跟着。果然,看到周峻在走廊里坐着。

她心里一喜,朝他走过去。这时病房的门开了,出来一个女人,她走到周峻面前,说了几句话,突然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颊。周峻没有躲开,反而握住她的手,拉着她坐下。苏筱顿住脚步,五雷轰顶。这个女人她认识,是调查小组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干事,同事提过她的名字,叫李什么。

世界坍塌了。

一直以来,苏筱以为哪怕世界坍塌了,她和周峻都是磐石般的存在。他们的关系就像725 的水泥,坚固、抗压、没有缝隙。然而眼前这一幕,让她知道了,那只是她以为的。

她一步一步地后退,逃离了医院,逃回了住处。

可那是她跟周峻共同的住处,到处都是他的气息、痕迹、影子。书桌上摆放着他们多年来的合影,在山顶相拥着看朝阳升起,在大雪纷飞的校园里拥吻。枕头上落着他的头发,洗手间残留着刮胡水的气息。她手指上戴着的是他亲手设计的订婚戒指——榫卯对戒中的卯戒。

榫卯结构是中国传统建筑里最稳固的结构,互相支撑,不离不弃,越是承受巨大的压力就越是稳固。他亲手给她戴上了戒指,说榫卯万年牢。苏筱抚摸着戒指,哭了一场又一场。撕心裂肺,原来是这种感觉。

夜晚来临的时候,她的眼睛已经红肿如核桃。

周峻回来,进门就看到她的眼睛,顿时心疼不已。“你下午找我就是因为开除的事情吧,我刚刚才知道,这件事情不合理,你先别难过,咱们一起想想办法。”

苏筱坐在椅子上,睁着红肿的眼睛审视着他。

“怎么哭成这样。”周峻走过来,伸手搂住她,“我今天在医院里真是走不开,对不起。被人冤枉,你一定很难过。”

苏筱语气平静地说:“当时确实很难过,就想靠着你,哪怕一秒也好。”

周峻愧疚地说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,我要知道,一定抽时间出来。”

苏筱接着说:“于是我去找你了。”

周峻神色微变:“你到过医院?”

苏筱点头说:“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?”

周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他很快镇定下来。“什么女的?”

苏筱伸手轻点手机,现出周峻和李某手牵手坐在一起的照片。气氛一下子凝固了。周峻僵硬地保持着搂抱的姿势半分钟后,松开了手,他到床沿坐下,双手交握,低着头。半晌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责怪地说:“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,非要去医院呢?”

尽管亲眼看见,苏筱依然抱着一丝侥幸,希望周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,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。这一刻,她的心完全碎了。她转过椅子,瞪着周峻,伤心欲绝地问:“为什么?”

周峻说:“别问我为什么,我不会说的。你只需要明白一点,我没变心。我的心里自始而终只有你。”

“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?”

周峻反问:“为什么不信,这么多年,我对你如何,你不清楚吗?”

苏筱拔高声音:“那你到底为什么?”

周峻也拔高声音:“我说了让你别问,非要问为什么,叫你别去医院,你非要去医院。你就是这么任性,非要把事情搞得无法回头。”

苏筱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:“所以,做错事的人是我吗?”

看着她泪流满脸的模样,周峻心里难受,摇摇头。“不是你。只是你不应该去医院,真的,你不应该去,你为什么要去,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?我都叫你在家里等我了……”车轱辘一样地来回几句,带着深深的懊恼。

“我幸好去了。”

周峻看着她,从她红肿的眼睛里看到坚定,不回头的坚定。

“刚才我理了理,去年你突然搬到宿舍,就是因为她吧。”

周峻矢口否认:“不是。是因为工作,我必须要留在市建委,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,我不能再回头,那会让别人笑掉大牙的。”

苏筱说:“但那个时候,你已经将她列为备胎了,对不对?至少你不想让她知道,你和我住在一起。”

周峻不说话。

“可我不明白,为什么你过年的时候还要说结婚。”

“因为我真的想和你结婚,我真的好想和你结婚,生一双孩子,一起白头到老。”周峻闭了闭眼睛,把泪意、愧疚、懊恼都压了回去,再睁开时,眼睛里只有坚定了。“可是我累了,真的太累了。”

苏筱难以相信地说:“我让你累了?我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过,连在出租房结婚都不介意……”

周峻突然拔高声音,面容扭曲地说:“我介意。”

苏筱惊了惊,怔怔然地看着他。

“从小到大,我都是我们家属院里读书最好的,最聪明的,别人都说我将来要做大事的。可现在我混成什么样子?我一个 985 研究生,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到现在还是个借调的,每天累死累活,看他们所有人的脸色。想跟自己心爱的人结婚,但连一套房子的首付都交不起,这样卑微的生活我不想过。”

苏筱恍然大悟地说:“所以你出卖自己。”

周峻语气强硬:“选择更好的生活,有什么错!”

“你忘记了?你和我说过,我们要一起奋斗的。”

周峻嗤笑一声说:“那时候我太天真无知了。奋斗,这是世界最可笑的词。很多事情一出生就决定了,所谓奋斗,不过是用来哄骗无知少年的,让他们以为可以改变命运。事实上,他们穷尽一生的努力所达到的终点,不过是别人的起点。”他拉住苏筱的手,语气酸涩地说,“筱筱,正因为我爱你,所以我不愿意拉着你一起吃苦,以你的相貌,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家境比我好的男人。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。”

苏筱震惊地看着他,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明明这么熟悉的脸,这么熟悉的声音,但他显然是她从来不认识的周峻。渐渐地,苏筱的眼神由不敢相信到伤心再到死心,她缓缓地抽回手:“那是你以为的更好生活,我所理解的更好生活,是自己双手创造的。”她低头,抚摸着订婚戒指。

一滴泪落在戒指上。

苏筱抹掉眼泪,怕自己后悔,迅速地摘下戒指,扔向周峻。

周峻没有接。

戒指落在地上,滴溜溜地打着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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