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生母亲把我放在村口老槐树下那天,往我兜里塞了张纸条,又蹲下来亲了亲我的脸。
养母捡到我时,翻开纸条看了一眼,突然笑了:“好,好得很。”
我躺在包被里,听着她跟我爸商量:“这丫头她亲妈说,她爸是下放的教授,成分不好,养着怕是会惹麻烦。你说明天我去举报,能不能换个工分?”
我攥紧了兜里那张纸条。
再睁眼,刚满月的小手还攥着那张纸,亲生母亲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我扯开嗓子,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。
老槐树下的纸条
我是在一泡尿里醒过来的。
热烘烘的液体顺着**缝往下淌,我下意识想翻个身,可全身软得像条面条,胳膊腿儿怎么都使不上劲。
然后我想起来了。
我已经死了。
嫁给村头老光棍那天,我一头撞在门框上,血糊了满脸。养母
张桂兰站在院门口数着彩礼钱,头都没抬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。
可现在,我躺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里,头顶是漏着光的树叶缝隙,鼻子里闻到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旧的棉布,还有淡淡的,奶腥味。
有人把我放在什么东西上了。
树叶?不对。是草。我侧过头,脸颊蹭到干燥的草茎,扎得慌。
脚步声。很轻,有点急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还带着哭腔:“念念,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念念。
这是我上辈子在养母家挨打时偷听到的名字。
张桂兰有回喝多了,指着我说:“你那个亲妈,抱着你走了一宿才找到咱村,还给你起了个名叫
沈念,念谁的念?念你那成分不好的爹!”
沈念。
我张了张嘴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啊啊”的气音。婴儿的身体,连声带都是软的。
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,这次更快了,像是逃。
我拼命转着眼珠,视线还是模糊的,只能看见一团人影蹲下来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碰我的脸——嘴唇。软的,带着眼泪的咸味。
然后那张脸就没了。
脚步声往远处去了。土路上,一步一步,越来越小。
我不能让她走。
上辈子我没得选。这辈子我连翻身都翻不了,可我还有嗓子。
我使劲吸了一口气,婴儿的肺太小了,这一口气吸得我胸腔发疼。我不管。
“哇——”
这一声哭出来的时候,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声音又尖又亮,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这片安静得不像话的午后。
土路上的脚步声停了。
可我哭得太猛,呛了一口风,咳嗽起来。咳嗽的时候,我的右手攥到了什么。
纸。
硬邦邦的,叠成小方块,塞在包被侧面的夹层里。我的手指头还是软的,使不上劲,可我拼命往外抠,那张纸被我攥出了一角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了——不对,是好多脚步声。
“谁家孩子哭?”
“好像是老槐树那边……”
“该不会是林家那丫头吧?昨儿听人说她肚子大了……”
村里人的嘴,比风还快。
我哭得更大声了,攥着那张纸的手使劲往包被外面伸。纸被我拽出来半截,上面沾着我的口水,湿了一小块。
太阳照在上面,我隐约看见了几个字。
第一个字我不认识,可第二个字我认得。
“分”。
我上辈子被
张桂兰逼着学了几个字,够记账,够写欠条。“成分”的“分”,就是这笔划。
第二个字认得,第三个字就好猜了。成分。
我亲妈留下的纸条,写的成分。
怪不得
张桂兰上辈子翻开纸条就笑了——这东西落在她手里,就是现成的把柄。举报一个下放教授的老婆孩子,能换工分,能换粮食,能换她在村里横着走的底气。
这回不行。
我攥着纸条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声音都劈了,可哭声反而更响了。婴儿的身体有个好处——只要你不怕累,没人会嫌一个婴儿哭得太烦人。
“哎呀这是谁家娃娃!”
第一个跑到跟前的是一双黑布鞋,蹲下来的时候带过来一股子灶台味儿。是个胖乎乎的女人,手背上全是面。
然后第二双鞋,第三双。